紫砂人间国宝·纪念蒋蓉专题
◎2008年2月19日,紫砂史最了不起的一位女艺人走了。我很怀念她。
长生果
林凤(蒋林凤,蒋蓉原名,奇迹注)决心突围。就像小说里的一处伏笔,亭子间里的紫砂女终于在监护人蒋宏高的眼皮下顺利开溜,一节精心制作的紫砂藕型笔架成为她加盟公司的有力作品。一周后,她居然穿上了标准陶瓷公司的蓝粗布工作服。伯父蒋宏高惊诧于不声不响的小侄女突然变得那么有主见而且十分倔强。他劝说她的一百条理由还不如她的一条理由充分:世界上最没有出息的地方除了鸟笼还是鸟笼。
其实蒋宏高心里很欣赏侄女的性格。乡村女孩很少像她这样有主见,虽然平时她显得非常温顺,但是一根藏在棉花里的绣花针,需要的时候就会露出锋芒的。
最后他们达成的协议是:无论多忙多晚,每天林凤还是要住到伯父家来。
戴老板又来了。他愿意提前实施他的加薪计划。但林凤执意要走,她是一条鱼,她喜欢水,陌生的水域毕竟是水。走出亭子间的林凤在浙江老板开的标准陶瓷公司找到了一种新的感觉。车间虽然嘈杂,但比亭子间明亮多了。有许多单纯可爱的小姐妹做同事,每天可以在上下班的时候浏览这个繁华都市的种种风情,春风沉醉的夜晚林凤不止一次地产生幻觉,生死契阔,今夕何夕?繁星闪烁的夜空,她找不到牛郎星和织女星了,遥远的潜洛村已经渐渐变成一道背景,无论它多么老迈和迟钝,在林凤的睡梦里总是那样亲切而不可替代。《水红菱》《小田螺》《小辣椒》《桃子水盂》等,这些玲玲剔透的紫砂小玩件不如说是她的思乡之作。老板对她的才华很是赏识。很快她被委以工艺辅导员一职。五十多个女工集合到她的部下,叫她蒋辅导。林凤则以全部的精力训练着这样一支缺乏起码素养的娘子军。
值得记述的是一位叫温长根的师傅,三十岁不到的样子,高颧骨、浓眉、细长的眼睛,看上去人很是敦厚沉稳。他是个电工,还会修理机器,在林凤的眼里他简直无所不能。温师傅总是给大家讲故事,讲富人如何剥削穷人,讲日本鬼子如何烧杀抢掠。在他的引导下,林凤和大家一起开始抵制日货。有一天下班后温师傅悄悄地对林凤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玩。她跟着他上了有轨电车,七拐八弯到了一个地方,她见到了一些熟悉的工友,更多的是陌生面孔。原来这里就是赫赫有名的沪西工人俱乐部,热气腾腾的场面让林凤不知不觉受了感染。这里正在排练一出风行的话剧《放下你的鞭子》,恰巧女主角没有来,戏排不下去,导演正在发火。温长根和导演耳语了几句,导演就朝林凤走过来了,鸭舌帽下一双瞪圆了的眼睛朝她上上下下看了半天,说:你来试试吧。
林凤当然死活不肯。导演突然问她:你恨日本鬼子吗?如果让你上战场,你会退缩吗?
温长根师傅鼓励她:不要怕,你一定行!
她突然觉得温师傅的话对她那么管用。从来没演过戏的林凤真的上场排练了。她的宜兴乡音很重的普通话并没有让导演气馁,因为她投入,还因为她身上一份乡村女孩的率直和敦朴,而这正是这出简单的街头活报剧所需要的。温长根师傅总是陪着她,给她买夜宵,送她回家。温师傅的知识非常广博,天南地北什么都懂。一路走着听他说话,真是一种享受。
第一次演出是在公司的食堂。风暴一样的掌声让林凤激动得落泪。温师傅在后台给他献花,是红色的康乃馨。深夜他和她告别时的目光让她感到特别温暖。心,则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可是有一天温师傅不见了。林凤再次见到温师傅已经是他僵硬了的遗体,肮脏的白被单上到处是血。知情人说,他是被活活打死的。工人们集聚起来,要求给温长根开追悼会。那天游行的队伍很长,林凤走在队伍的最前列,大家在高呼口号,她的一份伤心却不是用语言表达的。她还不懂什么叫共产党,她只知道一个她敬重的、喜欢的男人死了,死在日本人的手里,过去的点点滴滴都成为珍贵的回忆。他是第一个走进她生命的男人,虽然这份感情是朦胧的,像长夜里迅疾而逝的闪电,像刚刚萌芽就遭遇冰雹的幼苗。她和他之间没有任何约定,甚至连手都没有拉过。
温妈妈得知儿子的死讯,顿时昏了过去。他还没有家眷,入殓的时候,林凤和几位女工一起给他换下了惨不忍睹的血衣。林凤把自己做的一颗原色紫砂花生小挂件挂在他胸前,宜兴的乡俗里,“花生”有着长寿和多子多孙的寓意。她愿他安息。从此温长根这个名字于她便是一座无可替代的心碑,一直到半个多世纪后,白发苍苍的她回忆起那个颧骨有些高的浓眉男人,脸上还泛起一片激动的红晕。
从此所有的康乃馨都是别人的了,太多的灯红酒绿也是在演绎着别人的故事。林凤的故事则不再与男人有关。
节选自徐风著《花非花——紫砂艺人蒋蓉传》

奇迹紫砂日记(关于蒋蓉的有三篇,摘录其二)
2005年3月27日
下午和奇逸去丁山。在高湘君那里拿了一把《星带石瓢》,后去玉林那里,遇到吕姓“泥痴”,学到很多知识。①朱泥是泥性的,紫砂是砂性的②黄龙山出朱泥,也出本山红泥③金黄段是最好的段泥,只龙骨(龙皮)上薄薄一层,最厚不超过50公分,而本山绿泥是一层一层的,最厚可达一米。在玉林那里买了2捆老清水泥,2捆段泥。
晚七点多钟去人民医院12楼36房看望蒋蓉,在王府对面买水果,一个西瓜、一串荔枝,两个芒果。蒋看起来气色还不错,正在一颗颗剥吃西瓜子。蒋告知,以前的保姆过年回家后,在楼梯上摔了一跟斗,且她儿子开了一爿店,所以辞职了。这次生病临时找了一个护理。
蒋对面住了一个商业局退休的老太,简直就像克格勃,什么都想知道,问我在哪里开店,父母做什么,还立马和蒋蓉攀上了亲戚。
(闲聊中,护理说,蒋蓉对饮食不是很满意,第二天中午,我让妈妈煲了一锅香菇木耳排骨汤,打的送了过去,蒋蓉很是感谢。)
2005年7月6日
早上只睡了一个多小时,九点出头实在睡不着了,一骨碌爬起来,窗外正下着大雨。昨日约了奇逸去蒋蓉家,想想下雨蒋家大概不会有一批批的客人,下楼吃了一罐八宝粥立马上路。
在车上给蒋艺华打了一个电话,委托说些好话。艺华这人看似架子很大,其实人很忠厚。到了蒋家,果然没有其他人,去了三次,第一次碰到陶都网的人,第二次保健医生在,这个保健医生给蒋蓉按摩推拿,那天牙疼,后来就躺在蒋蓉床上休息,看来和蒋家交情不浅,临走时蒋在上厕所,撂下一句话,青蛙荷叶一定要×万。第三次也就是隔天下午,蒋府去了两拨人,像赶集似的。
周俊正在看2012申奥城市陈述,蒋坐在里屋办公桌前,监制的春牛证书已经帮我写好,我拍了两张照片,然后开始艰苦的谈判。蒋蓉虽然86高龄,但头脑非常清晰,该记着的,分毫不差,不该记的就推说,我记性不好,呵呵,俗话说老小孩老小孩,一点不假。
付了钱,蒋蓉写好证书,艺华帮忙盖上印章,并加盖了钢印。这把青蛙荷叶壶总算又到了我手中。去年买的那把被厦门人买走了。
晚上小庆,和奇逸一家去“阿英煲”,第一次品尝××,怎么味道像年糕一样?
